第1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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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段峡江,两岸壁立千仞,几无纤夫立足之地。水龙的两手如两把铁钳死抓纤道岩壁,两腿前弓后蹬,身体几呈一字型。纤绳深陷在他那赤裸的肩肉里。领头的他拼足全力拉纤,大声吆喝川江号子:“挖煤的人埋了没有死,拉船的人死了没有埋!……”

他身后的10个纤夫就大声吼叫:“吆一呵,嘿,嘿佐佐,嘿!……”

已是初冬天气了,而这些纤夫们全都一丝不挂。水龙和他的伙伴们都不晓得,后来有摄影家拍摄过纤夫的照片:一丝不挂的纤夫们面朝崎岖纤道呐喊,背顶阴霾天空起伏,那拉直的纤绳如同绷紧的箭弦。

此时的水龙就肩拉着似绷紧的箭弦般的纤绳,心里也绷得死紧。他侧过黝黑的脸贴岩壁下看,但见浪漩满江,奔流湍急,非划手所能抗衡。那木帆船全凭他们纤夫死力拉纤、靠那江风鼓帆而上。此时风向不定,大江流水的冲力与逆水行舟的闯力对撞,那江中木帆船的安危全系在他们11个纤夫身上,千钧一发。假如他们稍有懈怠或是纤绳崩断,帆船便会下流如箭,鲜有不沉没者。

水龙惶惶觉得今天像要发生啥子事情。

常跑峡江、读过几年私塾的水龙记得那句古诗: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。陆有剑阁天险,水有夔门恶浪。因为陆路之难,又因为英国人立德乐在沪定制“利川号”小火轮,三年前,即光绪二十三年腊月,“利川号”轮抵武昌,次年二月中旬,不顾清政府拒绝轮船上驶川江的禁令,在英国公使窦纳乐全力支持下,悍然冒险溯江而上,历时21天卒抵重庆,开了轮船行驶峡江之先河,带来了川江水路的旺热。洋火轮的“突突”往返,抢了川江木船生意,俗称太公的船主心急火燎,只好加载货物加快往返,以补损失。而危险也随之加载。从宜昌到重庆,河道全长258海里,是为下河段。他们这逆水行舟的木船每日至多行驶四五十里,往返一趟得要一两个月,连续半年多来几未休息。洋火轮也得停泊检修添加燃料,何况人呢?水龙心里有怨,却能体会太公心境。生意场如战场,懈怠不得。

水龙18岁,姓郑,人们都只叫他名不喊他姓。他在川江上出生、长大,黑风恶浪中练就一副钢浇铁铸身板。轮廓分明的脸、暴突的臂肌肩肌、呐喊的神情,如同千年古活化石。他是吓不倒累不垮的。水龙的父亲也是纤夫,早年葬身鱼腹,母亲伤心猝死。太公也是他父亲的太公,水龙就视太公的话为圣旨,太公说靠岸就靠岸,太公说开船就开船。水势平缓的河段,水龙就在船上划船,风高浪急时就到岸上拉纤。峡江航道风险丛生,水龙不知遇了多少风险。恶浪卷走过他,摔下岩壁受过伤。他没有对太公的埋怨却有股英雄豪气,他以为男人天生就是对付风险的!他累得要死困得要命受伤淌血回到船上时,那股英雄豪气尤其旺盛。太公依旧是那张黑铁般的冷脸,历经险恶风浪的太公觉得船工本该这样,他用叶子烟灰抹在水龙的伤口上就是对他的关怀。只抹叶子烟灰是止不住血的,就有人来为水龙包扎伤口,是太公的女儿水妹。水妹16岁,如同她那名字般惹人喜爱。长江水滋润得水妹高挑丰盈,肤色白里透红,水龙们的川江号子引出她潜在的美妙歌喉。水妹为水龙包扎伤口,水龙感到痛,却更感英雄豪气。

“水龙哥,痛不?”水妹那银铃般的话语敲击得水龙那铁硬的心要融化。

水龙就喊号子:

二四八月天气长,

妹在船边洗衣裳,

捞起江水棒棒打,

敲得哥哥心发慌。

“水龙哥,你坏嘛。”水妹那流蜜的两眼就看着他,唱道:

冬月腊月天气短,

妹在船边补衣衫,

水波涌来浪花高,

有条江猪扑船舷。

水龙笑说:“那叫江豚。”

“江豚就是江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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