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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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下城临长江的那条大街如今越是繁华,坐落其间的“福生财钱庄”已经翻修扩大,发展为“福生财银行”了。门前依旧车水马龙,人流熙攘。只是,那些穿西装、长衫的先生,穿旗袍、戴珠宝玉器的女人走进那气派大门的人没有开办钱庄时那么多。

着一身白色西装的成敬宇走来,他取下墨镜看银行门前的情景,心绪不宁。他现今是这“福生财银行”的实权老板,他幺爸成豁达因一场撕心裂胆的惊吓而卧病在家养息,把经营银行的全权交给了他。成敬宇不打算进银行去了,他觉得此时应该去浮图关那栋西式楼房看望卧病在家的幺爸,谈谈那弄得他心里很是不安的事情。

把钱庄发展成为银行的决心最终还是幺爸成豁达下定的。

那天晚上,幺爸特地把他叫到浮图关那栋西式楼房的庭院里喝茶。天高云稀,皓月当空,夜风爽人。幺爸乐呵呵地对他说了决心开办银行的事情,一向催促幺爸办银行的他喝着清香的茶水,反倒犹豫起来。善于读书、看报的他明白,银行是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产物,是经营存款、放款、汇兑和储蓄业务,充当信用中介的最好形式,通过存放款间的利息差额分享其可观的剩余价值。早在1580年,意大利的威尼斯就诞生了世界上最早的银行,赚足了银钱。19世纪末,中国的银行也在欧风美雨的吹打下姗姗降生了。他想到了当年同幺爸的争论,认为幺爸的看法太狭隘,不该小看银行的作用,断定今后银行会替代钱庄。而当幺爸下定决心要把钱庄办成银行时,他却又犹豫了。为啥子呢?他长叹口气,他感到此时和本地的时机似乎还不成熟。

“宇儿,你啷个叹气耶,你不是一直喊幺爸办银行么?”幺爸大惑不解。

“幺爸,我是说过叫你办银行。”成敬宇点头,“只是,此一时彼一时,现今的情况和我自己的看法又有不同。幺爸,你看清楚现今的行情没有?现今是,中国的银行办得太多了。再说了,我们是私营,比不得官办,重庆最先开办的银行其实都是官办的。”

幺爸端起茶碗喝茶,说:“我晓得,最先是‘浚川源银行’,虽然内部组织跟票号相仿,却实力雄厚,刚成立时的总额就有50万两。他们是官商勾结,官三商二,年息5厘,主要是承汇公私款,兼办私人存放款。那阵子嘛,政府大量铸造银圆、铜圆,缓解了钱荒,加之他们有藩库作后盾,资金可以随时流动,自然得以发展。”

“是呀,这是我们比不了的。‘浚川源银行’开办的第二年吧,上海的‘中国通商银行’又虎视眈眈来重庆设了分行,是不是?”

“是,这家银行乱整,主要靠经营鸦片,以此来抵押放款和购运鸦片货款的汇兑,不过,这家银行前年就被撤销了。”

“可紧接着清朝的‘户部银行’又来重庆了。”

“你是说那‘大清银行重庆分行’,那也只是惨淡经营。”

“后来又有了‘铁道银行重庆办事处’、‘晋丰银行江津分行’、‘中国银行重庆分行’、‘交通银行重庆分行’……”

成豁达心里高兴:“宇儿,你对银行业恁么清楚啊!”

成敬宇说:“幺爸,你跟我说过的,要知己知彼才能战而胜之,现今银行的竞争实在是太激烈!”

成豁达笑了:“宇儿,不怕,我们不怕!你看我们‘福生财银行’面临的下半城那条街,早年间就只有几家餐馆,生意清淡,而现在呢,数十家了,反而倒生意红火呢!他官办他的嘛,重庆本土的商业银行不也出现了?那‘浚川源银行’开办后的第十个年头吧,‘聚兴诚银行’不也办起来了。啊,你晓得那个富商杨文光不?”

“听说过。”

“‘聚兴诚银行’就是他和族人在重庆创办的首家私营银行,也是川帮银行中惟一没得军政背景的民族资本商业银行,就修建在望龙门。那个留学日本的聚治平能干,仿造日本三井银行的样式进行设计、建造的,不久又扩建成为砖木结构的四层大楼,占地4000多平方,好是气派呢。后首,连官办的‘中国银行重庆分行’,也去借用了他们那楼房的一部分营业。”

“有了首家私营银行,就有第二家出现。”成敬宇说,“啥子‘大中银行’、‘中和银行’、‘富川银行’也办起来了,还有中外合资的‘美丰银行’。幺爸,重庆是个内陆城市,不像上海沿海城市那般发达,盘子里的银钱就那么多,大家都来争夺,经不住几下就会抢扒光了的。”

成豁达笑:“宇儿,你这是杞人忧天啊。”

成敬宇说:“我可不是杞人忧天,是提醒幺爸。更恼火的是,现今新开办的银行在不断产生,而战乱却无有休止。幺爸,你是晓得的,就已经有银行倒闭了。”

成豁达点头:“是有倒闭的,剩下的银行呢,不少的也被军阀控制,成了他们发行钞票、搜刮民财和金融投机的工具。”

成敬宇说:“是呀。这就导致了货币紊乱、财政恐慌、经济畸形发展,致使本该投资的工商实业却很少有银行去投资。幺爸,这是银行生存、发展的大忌呢。而此时呢,钱庄业却在大发展,所以说,现今的银行占不了多少优势,反倒是风险丛生!”

成豁达呵哈大笑:“宇儿,你行,我没有看错你,你是我成家的栋梁之材!”

成豁达欣赏侄儿成敬宇的见识,却并没有听从成敬宇的劝说,依旧开办了“福生财银行”。他就这德性,认定了的事情非做不可。

接手“福生财银行”的业务后,成敬宇才切身感受到银行业也如经营轮局一样万般地艰难。郑水龙和神通广大的雷德诚跟他一起做过分析,都感到眼下的时局、国情和本地的实情决定了“福生财银行”只能在风雨飘摇中惨淡经营。不过,郑水龙和雷德诚都还是鼓励他莫泄气,要千方百计经营好银行业务,这毕竟是生财的行当。郑水龙、雷德诚和他三个好友一旦在重庆聚齐,常常会在赵嫱开在朝天门码头附近的“望龙火锅馆”或是雷德诚所在的东水门的湖广会馆聚会的。

成敬宇对幺爸办银行的主张犹豫不决也还另有原因,“成联轮”的瓦解使他心有余悸,他深感到自己的朝气、锐气和魄力远不如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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