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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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雪福莱”轿车在重庆那远比早先只能供轿夫、人力车和马拉车用的道路宽而平整的石子马路上奔驰。驾驶汽车的是郑水龙,车内坐了他的爱妻水妹和爱女郑红雪。

郑水龙把轿车开到通远门附近停下,车上的一家子都下车来。水妹抬步朝通远门走去。

建于明代洪武年间的通远门与朝天门形成东西两极。如果说朝天门是正门,则通远门就是后门。通远门的瓮门北向,城门上书“克壮千秋”四字。此门建在山顶上,为修建时全城最高处,形势险要,屏障全城。城外有一大片官山,荒坟累累,明清以来城内死人多葬于此。出瓮门的荒地一度还是杀人的刑场。这古城门立在这里,见证了重庆这座古城建都、修城、移民数百年的风雨变迁,叹息现今出重庆的陆路已经不是非它莫属。而它,还见证了当年水妹被孙承福绑架的苦难,见证了6年前发生在这附近的打枪坝的那场血案。

“那轿子就是从这里把我抬出去的。你就是从这道城门骑枣红马往返,独闯虎穴救出我来的。”水妹愤然说,回身看夫君,两眼湿了,“你呢,那次差点儿死在这里,关明灿和紫薇至今都生死不明……”

离开“华欣织布厂”后,郑水龙把车开到这里来,就是想看看这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地方。他挽了夫人牵了女儿走到打枪坝内,环顾这仿佛还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无一人坝子,耳边又响起了当年那枪声和惨叫声。

民国十六年春天,他所经历的事情又历历在目。

水龙和水妹成亲一年后,关明灿和紫薇也成亲了,婚礼也是在“峡江轮”上举办的。人们都来祝贺,两口子恩恩爱爱,水龙很是高兴。可是,就在那次“打枪坝血案”之后,关明灿和紫薇两口子就失踪了,至今不明下落。

就在关明灿与紫薇成亲后的第二天,关明灿私下对水龙说,船长,我要离开“峡江轮”一阵,也许是短时间,也许是很长时间。水龙肯定是不同意让关明灿走的,他的这个正直能干忠实的大副世上难找。可是,水龙隐约感到,他的大副不是一般的人,他说要离开一阵,肯定是有重要理由。水龙就直截了当问,关明灿,你对我说,你是不是共产党?关明灿就笑,说,船长,你信得过我不?水龙说,我最信任的人除了水妹就是你。当天晚上,关明灿就走了,把关照紫薇的事情托付给了水龙和水妹。关明灿的走,水龙认定他是去干惊天动地的大事情,更深的社会背景他是不清楚的。

就在关明灿结婚那年的7月,正值国民革命军北进讨伐吴佩孚等北洋军阀的前夕,中共的吴玉章、杨闇公、童庸生等人就已经有了组织部分川军武装起义的设想。当年9月,根据对四川军事情况的分析和中共中央指示,中共重庆地委提出了“扶起朱德、刘伯承同志,造成一系列军队”的主张。战略上是“前面抵,后面拉”。“前面抵”是派朱德去万州做杨森的工作,阻其出川与北伐军作对;“后面拉”则是在四川顺庆至泸州一线发动武装起义,牵制四川军阀力量,以利于北伐。关明灿就是被中共派往顺庆做起义工作的。当月,杨闇公以国民党莲花池省党部名义,在重庆秘密召集川军中12个左倾的师、旅长会议,商议“响应北伐,会师武汉”事宜。刘伯承在会上被推为总指挥。

关明灿也从顺庆赶来参加了这个会议。那天晚上,他回到了紫薇在“望龙火锅馆”的住处,两人好一番激情温存。半夜里,他和紫薇又去了“临江居”看望水龙和水妹。水龙拿了老白干酒和卤菜来,四个人边吃边喝,畅叙别情。关明灿讲了北洋军阀无道,讲了北伐讨贼的事情。水龙听得振奋,说,北伐成功、天下归一就好了,我郑水龙一定要在这川江上大展拳脚,定要让我中国人独霸川江!有些事情关明灿是不便讲的,水龙也不深问,只叮嘱关明灿一定要保重,要为紫薇和她肚子里的娃儿着想。他这么说,关明灿的两眼就潮了,说,他会记住船长的嘱咐。

当晚,关明灿就离开重庆返回顺庆了。

那年底,震动全川的泸州、顺庆起义爆发了。水龙高兴地对水妹说,我说嘛,我大副关明灿参加的事情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!水龙还从神通广大的雷德诚那里得知,那时候,刘伯承、黄慕颜率合州起义军也抵达了顺庆,与秦汉三、杜伯乾的两个师汇合。刘伯承主持召开军事会议,统一了指挥。顺泸起义极大地震动了四川军阀。刘文辉、邓锡侯两个军阀就与起义军作对。军阀刘湘十分恐惧,说:“莲花池这批人很厉害,他们是要彻底挖我们的墙脚!”民国十六年春,刘湘勾结的英美帝国主义把领事和侨民撤离了重庆,命令停泊在重庆的七艘兵舰和商船升火待发,兵舰退下了炮衣,摆出制造万县惨案、南京惨案的架势。刘湘向杨闇公、李筱亭等进行威胁,企图阻止那年3月31日召开的重庆各界抗议英军炮击南京市民的大会。

水龙记得很清楚,“打枪坝血案”发生的头天晚上,回重庆来的关明灿来找他,问他愿不愿意参加明天的大会。水龙立即表示一定参加。

第二天,有4万多群众在重庆通远门附近的打枪坝举行大会。大约是9时左右,郑水龙、关明灿和紫薇跟随那些参加会议的工农群众和学生进入会场。一些暴徒也暗藏短枪、大刀和铁棍混入群众队伍。11时,大会正要召开,入口处突然响起枪声,接着,场内也枪声大作,主席台遭到了来自五福宫方向的排枪射击。隐藏在人群中的暴徒手持短枪、铁棍,见人便打,逢人便杀,会场秩序大乱。

那会场有五个出口,四个被封锁。只剩下五福宫一个出口。几万人一起冲向此处,遭到军阀枪弹阻击,只好转往城墙,又被乱枪挡回,毫无秩序地在场内东拥西荡。最后,只好取道西北角小道去九层楼一带跳墙撤退。一些逃出会场的参会者仍被追赶屠杀。一时间,打死打伤、踩死踩伤、摔死摔伤者甚多,尸积如山,血流成河,惨不忍睹。水龙是跟了关明灿和紫薇一起跑的,却被人群冲散了。

郑水龙是跳墙脱险的,只受了些皮肉伤。

水妹边为他搽紫药水边落泪,说,你要是被打死了,我和女儿孤女寡母啷个过,你那独霸川江的宏愿如何能够实现。他体会水妹心境,更为关明灿和紫薇的生死担忧。水龙、水妹、雷德诚、成敬宇和白莉莉都千方百计去打探,在那些尸体和伤者中,都没有发现关明灿和紫薇。水龙就说,他两个人命大,死不了,一定还会活着回来的。

打枪坝枪击事件是军阀王陵基部、兰文彬部和巴县团阀曹燮阳、申文英等人所为,对到会群众进行了血腥镇压。打死群众300多人,重伤700余人,轻伤不计其数。脱险的年仅29岁的杨闇公在“亚东轮”上被捕,被割舌、挖眼、宰手,身中三枪而亡。水龙听说这些事情后,怒目圆瞪,拳头紧攥,痛斥那帮无道军阀,更是四下里寻找关明灿和紫薇。又叮嘱紫薇手下掌柜好生经营“望龙火锅馆”,等待紫薇回来。可是,这寻找、等待6年多了,依然没有他夫妇的踪影。

“关明灿,我的好兄弟,我郑水龙想你啊!”水龙对了空无一人的打枪坝大声呼喊,两眼里迸出泪珠子来。

水妹也落泪了,拉水龙,说:“水龙,我们走吧。你不是说他们命大吗,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
这时候,郑红雪在坝子的草丛中采花草,她已经采了一大把红的白的黄的鲜花。水妹拉了水龙,叫上女儿,一家人离开了打枪坝,回到车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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